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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有路可埋骨

灰鸽子的人生迷茫期:



黄泉有路可埋骨


天涯无泪记旧游


 


叶引湘死了。


这事闹的恶人谷沸沸扬扬的没个消停,平安客栈里嘈杂的斗酒声里都能零星落出他的姓名,转眼又被其他的吵嚷和酒盏碰撞盖了过去。


说起来,起先是没人相信这事的。


这位已然是魔尊地位的笑面罗刹仇家无数,总有那么些人要碎嘴着诅咒着他死无葬身之地,从来不会有人真当回事。不然这厢听罢他的死讯刚安下心,转头踩了门槛出去就被他温言笑语着当头一剑劈了心肺,岂不是还要去怨怼那传流言的人让自己撤了防备才落得这般下场。


也太过无稽了。


但是偏偏他真的死了。


连尸体都是对面的耗子送回来的,在场几百号人的眼睛都盯着呢,怎么都不可能有假。


 


说起来,那耗子也是个有名的人物。


是个纯阳,叫舒沐笙。


修太虚剑意的一把好手,身法快若鬼魅偏生又仙风道骨得不行,多少人被他安定到有几分的文弱的容貌骗过,下一瞬八荒的冷寂剑光就能在他眼底印起一抹猩红。


 


那天昆仑的战事方歇,恶人谷这边领队的天策正骑在马上确认着人数,来回几遍都没见着叶引湘那两把灿然华丽的武器在附近晃眼,只觉得颇不适应。然后就听到背后起了些骚动的声音。


他拎着长枪拨转马头,就见着百尺之外有一人一马从明显是对面营地的方向,稳当当地踩了过来。


彼时是昆仑难见的晴日,万仞冰雪在灿白的阳光下锋利得能划伤眼睫逼出些水汽来。那天策用力揉了揉快被刺瞎的眼,终于泼洒而下的天光里看清了来人。


马上的人一身整齐束身的秦风道袍,袖子边沿的蓝色随着马的颠簸在缰绳附近滑动出流水又或者是羽翼的质感,轻剑背在身后全无备战的姿态——舒沐笙出名的另外一个理由就是他用的是藏剑的轻剑,好像名字是叫致雨。


天策此时皱起了眉——只是那把剑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致雨,细长的灿金的……


倒更像是……


走近了才发现舒沐笙的形容还是有些狼狈的,发冠没能束拢的几缕头发垂了下来,眼角印一条潦草抹过的血迹,整个人都妖异了几分。袖子和袍角被划破了不少口子,有些地方还在泛着红;腰侧一处的伤口很明显,似乎在来之前草草处理过;胸前有一大块狰狞的血迹,却不像是他的伤。


照夜白在离恶人们三十尺开外的地方停下了,有灵性的马跺着蹄子不愿上前——这边的几个纯阳同门终究是放心不下,扑啦啦地落了一地气场。


舒沐笙收了收马缰看着对面,片刻后小心按住鞍后放着的东西下了马。抽出背后的轻剑,袍袖利落划过一个弧度,执剑立于眼前,指腹抹过剑身低念一句剑诀,干脆利落地把眼前的气场轰了个干净不说,还顺便定住了几个隐身在了气场里准备偷袭的明教弟子。


然后他把剑又重新背回了背上,扯住马缰淡然道:


“眼下战事暂歇,贫道无意挑起事端。”


“贫道此番前来,是为归还极道魔尊叶引湘的尸身。”


人群登时一片大哗,那天策没忍住纵马前冲了几步,终于看清了舒沐笙背上的武器——


真的是,叶引湘的千叶长生。


马背上的天策倒抽一口凉气,他死死捏住了缰绳。


舒沐笙说完也不管那些人的反应,只回身动作小心地把被这昆仑苦寒风雪吹得已有些发硬的冰冷躯体从马背上搬下来,甚至还有些别扭地停了一会才托起叶引湘的肩颈和腿弯,侧头避开正正插在左胸口透背而出的长剑,往前走了十数步,附身放在众恶人眼前,末了还有些歉意地开口。


“本该将叶引湘的重剑也带来一并归还,但是贫道的马匹实在不堪负重……若各位坚持讨要,明日贫道会亲自将重剑送还,届时还请放行。”


有同样认出舒沐笙手中轻剑的人忍不住怒喝:“那还烦请道长先将魔尊的另一把武器交还可好!”


话音未落一抹弧光就直冲舒沐笙而来,意欲夺走他的武器;道子却是反应迅疾地一个迎风回浪拉开距离让瞬间绞起的刀光落了空。他撤回照夜白旁,袍袖一甩,大道无术的气劲牢牢把人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把剑却是不能还了,”舒沐笙翻身上马时似乎微微笑了起来,只是背光之下被一片阴影模糊了弧度,“这是叶引湘输给贫道的,已是贫道的东西了。”


“叶引湘一直想要回贫道的致雨,眼下贫道既已遂了他的愿,便也两不相欠了。”


“告辞。”


照夜白飞纵而去的背影无人去管了,众人面色莫测地看着地上叶引湘的尸身。


叶引湘身上被划出的口子不比方才舒沐笙身上的少几道,只是因为衣服颜色的关系看不出许多端倪,致命伤就是贯穿整个左胸的那一剑,致雨牢牢地钉在皮肉里,许是天寒地冻的缘故都拔不出来,血冻在剑尖上无端让人心寒。


刚才的场面太过诡异,好多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些人脑子里慢慢转起这一位魔尊身死又会闹出多少腥风血雨的动荡,有些人的思绪却还是飘忽的。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声:“这剑好旧。”


致雨是真的旧了,连剑锷上都能看到细密的划痕,剑柄上的花纹被磨砺得快要看不出来了,但也是一副被主人好好保护着的样子,剑身雪亮坚硬,一线锋芒连厚厚的血污都盖不住,不说是什么神兵,倒也真是趁手的利器。


与叶引湘平素关系亲厚的安阳玲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睛冲过来,纤细的手腕握住剑柄,猛一发狠把致雨拔了出来扔在地上,之后愣神了半晌还是捂住脸痛哭了起来。那天策看着舒沐笙最后离开的方向叹了一口气,跳下马令人把叶引湘的尸体抬到一边去,然后把悲痛欲绝的红裳女子揽在怀里慢慢安抚着,眼睛在扫到致雨的时候慢慢停下了。


他似乎是不可置信地来回看着那把剑,最后没忍住靴尖一踢把致雨挑起来捏在手上倒过来仔细看了一眼,紧接着猛地屏住了呼吸。


“阿玲……”赵勋的声音都有点抖了,他在刚才看到叶引湘的尸体时都没有如此失控;他抓着剑把怀里的安阳玲带着往旁边走了好几步,确定附近没什么人之后,看着她哑声道:


“……这把致雨,是叶引湘铸的。”


“什——?!”安阳玲一声惊呼被赵勋早有预料的堵回去大半,眼角带泪的秀丽女人被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仰头看着他,瞬间联想到的一切让她眼里的惊讶几乎立即就变成了惊恐。


赵勋把剑倒提着拿到她眼前,指着剑锷朝向剑柄的这一侧道:“我以前觉得铸剑有趣,跟叶引湘聊过几次,他说过,他的作品会在这里刻一个‘湘’字,权作标记……”


剑锷内侧因为常年被手摩擦,刻痕已经很浅了,但是现在这点浅浅的印记被叶引湘自己的血勾勒了出来,确实是一个“湘”字。


 


叶引湘找舒沐笙讨那把致雨已经很久了,舒沐笙始终没答应。


叶引湘不明白,明明就只是一把自己早年的劣作,藏剑的轻剑再怎么和太虚剑意的路子也终究不是纯阳专属的武器,那好脾气的道长怎么偏就在这事上犟的不行。


致雨是自己的第一把作品,当年叶泊秋还夸赞过他的天赋。得知要和师傅一起去纯阳拜访时还特意背上了这把剑想炫耀一番——


炫耀是成功了,但是剑也被拿走了。


个子和自己差不多的小道童眼神发亮地看着他手上的剑,虚荣心被满足的不行的小叶引湘说出了一句让自己后悔了一辈子的话:


“嘿嘿,想要剑的话,打赢我就给你!”


 


——其实也不算很后悔吧。


“我的好道长,你看我这把新铸的寒亭不是很好嘛,你就收下吧别跟我客气了。”叶引湘捧着一把花纹细致锋芒内敛的道剑无比真诚地看着茶桌对面的舒沐笙。


“贫道已有致雨了,不必;多谢叶公子好意。”


舒沐笙淡然地捧起一盏澄碧、拂云分雪而饮的姿态几近仙家气度。他抬眼看了看叶引湘手边的那把剑,在心底赞许了一声。


用料上乘不说、锻造的力道和火候叶引湘已经控制的愈发纯熟了,确实是一把好剑。


但还是更喜欢致雨呢。


“沐笙这般恋旧,就不觉得有些不妥吗?”叶引湘大概也知道这次又不能让舒沐笙换下致雨了,放下剑颇为不甘心地问。


“贫道认为并无不妥。”


“若有神兵相助,沐笙的剑法明明能更进一步。”


“你这是在勉励我多杀些你家的恶人弟兄?参悟皆在乎内,吾之剑道无需外物提携。”


“沐笙你犯规说好了见面不提阵营之事……”叶引湘有些泄气地端起茶杯一口闷下,倒让舒沐笙替这些叶引湘自己特意带来的西湖龙井惋惜了。


“别跟我讲这种玄虚的话了,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剑而已啊。”


舒沐笙忽的就笑了:“致雨已经是最好的了;更好的,我还要不起。”


叶引湘被道子这眉眼间的温和笑意惊艳的有点失措,柔软的鲜活的只有自己一人得见的愚昧喜悦简直难以克制,最终他伸手按住舒沐笙的肩膀探身吻了上去,在唇齿温软厮磨间笑着叹息道:“我还没能给你最好的剑,却有了这么好的人,叶某也不知是哪辈子的福气,你说是吧,我的好道长。”


舒沐笙被调笑的有些恼了,不轻不重的一口咬过去,被藏剑弟子来者不拒地接下了,又是一阵勾缠。


 


“这次我如果赢了,你给我换掉致雨,我在山庄库房里的所有藏品你随便挑。”对面的青年单手拎着镂空有金色银杏叶片的重剑不容驳斥地要求道,全然不是外界传言的那般笑言恬然剑落嗜血的诡异模样。


十尺开外的白衣道人闻言面无表情地扯起嘴角。


“都这种时候了叶公子还囿于这等琐事,未免有些不妥吧。”


“这个就无需舒道长操心了,践约即可。”


“叶公子赌约只说一半未免太过托大,此战贫道若是赢了,把你的剑送与贫道可好。”


叶引湘一愣神,猛地抬头看过来,眼底锋芒和唇边笑意刺得舒沐笙一阵心慌。


“好。”


 


 叶引湘抖着手去摸贯穿胸口的剑锋,苍白嘴唇艰难地拧成笑的模样。


“你终于舍得把致雨还给我了。”


沾满血的手掌按在道子的胸口上似乎是恋恋不舍地磨蹭,晕出一片模糊的红。


舒沐笙低下头,极认真地看他,长睫剪起昆仑的暮光与冰雪,敛成一点与致雨刃尖相仿的艳色;叶引湘却是无法忍耐一般喘息挣扎着摁住了舒沐笙的后颈,满溢铁锈的吻擦过了他的眼角。


“别哭啊。”


温和的纵容的嘶哑的,血腥气都掩不过的缱绻。


“当年,担心黄泉无路给我埋骨的,不是你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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